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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2-2
星期二(Tu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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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夕颜的小花坊
丽霞：写给《金色湖滩》
丽敏：你好！书已收到，勿念。现在，《金色湖滩》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白色的电脑桌上。它，并不像丽敏你梦到的那样，有着“湖蓝色的封面，微微凸出一丛细碎的白花”，可是，它厚重的灰蓝色，使得我在看到它的那一瞬，就像见到了一个素未蒙面而又心仪已久的朋友那样亲切。是的，我跟自己说，《金色湖滩》就是这么一幅模样，同我想象中的没有什么分别。
拿到《金色湖滩》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得了一本好书就着急地抓过来，一口气读完。不行，我还有一大堆的家务要做，面已经发好，包子馅要赶紧调，儿子很快就要放学，回到家就会朝我要包子吃，一会儿我还得去学校接他。吃过晚饭，要陪儿子练琴，每次练琴练得都不痛快。练完琴要陪儿子读图画书，每次读图画书，儿子都要求给他读N遍。读完图画书，儿子心满意足地睡了，家里正是一片狼藉，草草收拾一下，就到了我上夜班的时间了。
出门时，我将《金色湖滩》装到了包里。
丽敏，你看，我的生活一直就是这样子忙乱。我管自己目前的这种生活状态，称之为“身陷万丈红尘”。
因此，当那个“身陷万丈红尘”的我，凌晨时分捧起《金色湖滩》细细阅读时，一种久违的宁静，像窗外的月色一样弥漫过来。
丽敏，今年的四月份，当我从周蓬桦老师主办的《新潮》杂志上，第一次读到你的文字时，那文字里面流露出来的清新与宁静，让我眼前顿时一亮，像看到了最明澈的湖水的颜色。我看到你在写《春天片断》的第一小节《早春》时，用了这样一个句子“季节用它简洁的针法刺透又一个春天了，先是草地，然后是树枝，然后是整片山林、天空。”看过之后，我就想，这个项丽敏，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她写出这样的文字，好像，一下子就写到我心里去了。
她不仅会写，日子过得还特别有诗意。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反正，她就像天上的一片云那样，不光能看到“四月肆意绽放”的各种花朵，她还能看到“满山都是艾草的绿”，还有那些“红艳艳的野草莓”。当时，我就想，如果，这么多的色彩，一下在我眼前次第展开的话，我准保就得变成色盲。
更叫人神往的是，她吃花——紫藤花，她还吃浆果——梦子，单是听这些花呀果子的名字，就叫我觉着像做梦一样。对于一个在北方光秃秃的小城镇里久居的我来说，她用那些文字刺绣出来的每一幅画面，都是多么具有蛊惑力啊！
于是，丽敏，我从周老师那里找到了你的博客，我先是看到了你拍得一棵开满了花的树，是桃树吧。之前还有一棵杏树，一棵落英缤纷的杏树。你说一场雨过去，花事便结束了，开到极致的花，是经不起风雨的。后来，我还将这句话用到了一篇小说中去。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懂摄影，之所以喜欢那些图片，是因为觉得这个项丽敏真是非同寻常，她在每个能出门的早晨，将镜头对准一山、一水、一花、一草、一虫、一木，甚至是一滴露珠，将它们生命中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呈现出来，再以文字赋予它们生命。这看似浪漫实则单调的生活，她是如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延续下去的呢？
于是，我开始追随着你的眼睛和脚步，行走在太平湖畔，一种与我这个家庭主妇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深深地吸引了我。
丽敏，在敲下这些文字之前，我的脑海里，还一直播放着儿子刚才一边流泪一边弹琴的画面，每当这时，我就会责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让儿子学琴，天天带着他到大自然中去疯跑，不是更利于孩子的成长吗？可是，我又得必须否定自己的想法，我告诉自己：翰翰那样喜欢音乐，等他再大一些，他会明白妈妈的坚持。
因此，丽敏，对一个终日在世事中挣扎的人，有这样一处《金色湖滩》能驻足停留，来伴我度过一段静穆的时光，对我而言，实在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丽敏，我一直相信，作为一个文字的书写者，没有经历写不成东西，当然，还要有语言上的天赋，这两样东西，你都有了。你的眼睛，那样清澈，是时光滤去过往的杂质后，沉淀下来的一笔财富；你的文字，那样亲和，是自然回赠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那么，丽敏，祝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宽吧！也许有一天，你会走出那片金色的湖滩。
深深地祝福你，丽敏！
夕颜 ：收到了《金色湖滩》
回想那天，又如平常一样来到丽敏的湖滩，获知她的书出版了，正慷慨赠书。通过站内消息给丽敏发去地址，话里有七分是试探的口吻，害怕唐突的请求给丽敏添加麻烦。隔一天，再查看站内消息，惊喜地收到丽敏的回复，她答应了给我寄书。这份意外让我开心了好多天，从书寄出那日起便踮起脚尖，日日期盼。日子因为有了等待，变得缓慢，在担心升级为失望之前终于收到了《金色湖滩》，内心的欣喜难以用言语形容。灰蓝色素净的封面，“金色湖滩”四字亲切地与我的目光握手。每个走到我身边的人，我都会用自豪的语气告诉他/她，看，朋友给我寄来她的书。
丽敏，也许你不会知道，我常常在深夜轻声地走进你的湖滩，默默地沉浸在一湖宁静芬芳的文字里，心潮澎湃，却未留只言片语。虽然你我并不熟络，但是从触摸到你的书的那一刻开始，你不再遥远，而是坐在我面前，与我促膝交谈。你说“阅读最大的益趣不仅仅是消解寂莫，还在于体验不能够体验到的生活，到达不能够到达的地方；可以与自己最隐秘的灵魂相遇；可以一路走马领略千姿百态的心灵景观”。是的，丽敏，谢谢你把湖滩的美丽风光带到我身旁，让我领略到俗世之外的清澈和美好。
雪羽青婵：丽敏姐姐的书到了
丽敏姐姐的书到了。淡雅的湖蓝色封面，漾动着那一湖温润的呼吸，贴上我的面颊，肺腑。翻开书页，都是我早已熟悉的文字，这样的捧在手里，感觉是如此亲切。一直想拥有姐姐的一本书，作为枕边书，今日终于成真。心底的那份温暖和感动，在23日的那个下午，让我向着那片湖那羽安静的目光一直飞翔。
记得去年某个秋日的下午，在天涯社区的散文天下闲步，无意间点开的那篇《摄.手记》就留住了我全部的目光，读完那长长的一篇，意犹未尽。于是顺着姐姐的名字就来到了这个寂静花园，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光，我都漫步在花园流澈的宁静芬芳里。依然清晰记得初见时，那个叫蝈小青的虫虫的美丽邂逅；那只断翅蝴蝶的神奇蜕变；那双稻花后面沉思着的大眼睛；那架葛花藤下妈妈馨香的芬芳……一页页一篇篇，我贪婪地看着，呼吸着，那湖清宁温润的气息，那字里行间安静朴素的情怀都纷纷抵心而入。由此，也生了在天涯安家的念头。
搭乘着博客的末班车初安家天涯，只丽敏姐是唯一熟悉的人。第一次给姐姐留言，是问姐借图片。并问可以叫她姐姐吗？其实，姐比我大不了几岁。想来，是她那份安宁、稳妥以及亲和让我滋生了叫姐的心念。在天涯，我天天喊着姐姐的还有如月姐。这是很奇怪的感觉，自己都无法说清的一份亲切。不自觉地愿意靠近，再靠近，然后不自觉地喊出姐姐。
每每闲暖的午间抑或安静的夜里，打开我的天涯青园，岁月仿佛就此绵长，世间仿佛只剩了温暖清澈。自我的家到你的家，自我的目光到你的微笑，只在一个清脆的点击，回应中。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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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妤 发表于 2008-12-02 21:13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869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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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2-1
星期一(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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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安一博客
柔软的湖滩
——私人阅读手记
写作的目的原本是“说出”，属于写作者自身的需要，与发表、获奖、排行等并无多大关系。现实中的写作把这一要旨遮蔽掉了，绝大多数写作者未能免俗（媚俗的“俗”），包括笔者这样的以业余方式持续“好散文这一口”的伪作者。这种姿态让我在阅读过一些“名家”或“大家”关于散文写作的经验之谈后，陷入了很大的矛盾中，吓得几乎不敢动笔。拿自己写过的文字与那些“经验”对照，发现某家的“规矩”我竟然未遵守，而另一某家的逻辑我却背道而驰，一时间，左右彷徨，无所适从，以致一篇关于工业区的文字迟迟未能完成，唯恐不小心写成某家眼里的伪某某写作或是对“现代”城市的反动云云。
私下细想，这都是自己功利心理在作祟，这不是真正的在“说”，要“说”。恰巧在这样一种茫然的时间，我收到了项丽敏的《金色湖滩》。这位与梭罗略略神似的湖边隐居者，其实与我素昧平生，文字上的交流也极少，偶尔在散文天下论坛露个面，也因个人很怕那种要么随声附和要么互相攻击的跟帖所累，于是疏远着包括丽敏这样的安静写作者。但是这种怪异的、不交流的行为，并不妨碍我一字不拉地读她“张贴”出来的所有文字，几年下来，她在湖滩上“说出的话”得以结集成书，经我“索要”，因她心地爽朗、澄明，这本书终于放在了一个歆羡的读者面前，我不禁轻轻地抚摸着书脊，不敢轻易打开。
在我有限的阅读生涯中，要打动我的文字与能够走进我心底的朋友极为相似，不是很多。尽管自己写得一手烂得不行的散文，但是阅读时总爱排斥那些故作高深不好好“说话”的东西。阅读如此，交友亦如此。别看我外型猥琐，平生却不喜与“牛二”、“宋江”、“西门庆”等人物推心置腹，“清高”的结果，饱尝了孤独的时光。于孤独中，《金色湖滩》走进了内心！与被翻译糟蹋过的《瓦尔登湖》相比，前者更透出亲切、真实、细腻等品质。关于这本书，我要用几个关键词说说阅读感受。
“在场性”。这个词语从原、原生态到2008年4月的“在场主义”提法，基本上一路相随，腔调不同但逻辑相似，都是强调散文写作的当下、本真、去蔽、敞亮、原在，反对高、大、空、全、陌生、灵感、假、伪，注重具象、本、“真”、小处、细节等。个人以为，这些提法是散文写作精神的进步，是对二十世纪后七十年文学意义的颠覆与反动。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自1957年以后的几十年间，汉语言已经被官方话语所遮蔽，以普通话为工具的书面语将传统的、富有灵性与生命的、日常的方言系统彻底“强奸”，文学语言被驯化成机械的、高亢的、坚硬的形而上教条，从诗歌到小说，充斥其中的全部是“战天斗地”、“四海翻腾”、“大干快上”、“非某某即某某”、“不是……就是……”、“凡是”、“我们”、“啊！”等等意识形态凌驾一切的文字利刃，几千年来小民百姓赖以维系的柔软的方言语境被完全击碎。直到今天，网络、纸媒依旧可见那种大字报式语言的阴影。散文界提出的上述观点，无疑是对汉语言精神的重新召唤，是对满纸抒情和凌空蹈虚、违背日常的抵制，是重建、还原。事实上，“在场”一词早在二十世纪末期就见诸于诗人于坚的《棕皮手记》，南方如于坚、翟永明、韩东等人率先在自己的诗歌中提出了“在场”的写作实践。于坚的《尚义街六号》就是用专业的诗歌“口语”写就的经典之作，有别于北方北岛、海子、西川等人朦胧的、隐喻色彩浓郁的、意识形态上的作品，因此，读者更为倾向于这种贴近的诗歌。“诗歌本来就在世界中”（于坚），在生活中，不是么？从《诗经》到唐诗宋词，古代经典哪一种不是因日常而诞生，诗人本来就在生活中，而不是高蹈地以诗人自居，以诗歌作为职业的像后现代的某些诗人那样，不要吃喝拉撒睡等日常生活场景。从这一点看，海子的“诗歌精神”值得警惕和怀疑，这是一种诗歌的“乌托邦”向往。诗人原本不是一个职业群体，整个文学亦然。基于此，散文的“在场”只是诗歌正名后的延续，并不标新立异，是一种散文写作的自觉。丽敏的文字即是一种自觉的散文书写。她首先是一个旅游工作者，住在黄山脚下太平湖风景区，她的日常生活就是在湖边，在湖边的观察和记录（借助文字和摄相机）、介绍中，她不是一个专业的散文职业者，身体在场。她把经历的、看到的、听到的、嗅出来的，总之是把“耳得之为声”、“眼看之为形”的那种原在的事物记录在自己的手边。有读者说她的艺术素养很高，当然有其道理，但最根本的是因为她的在场性，是她用“艺术的”眼光发现了身边原在的事物。她是太平湖边的生活者、职业人（劳动者）、最后才是散文写作者。因此，这本书中的所有细节，甚至书信部分别人呼应的文字，都充满了在场感的魅力，去除了遮蔽的、敞开了大地的亮度与朴拙的、还原了大地本真的“原”文字。如果说她笔下有“唯美”的倾向，也因为安静的美丽本来就在那里，自在着，不是坐在书房里想象得来的或者翻书得来的唯美，是那种“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美。——这就是太平湖！作者把它们记录在案。
后退的。诗歌是后退的、散文是后退的，小说也是后退的。——我一直固执地这样认为。所谓贴近时代，这是主流意识的说法。一切的写作如果跟着时代起舞，很快将被时代的车轮碾压成泥。“后退的”写作只关乎永恒的事物，它更多地是尊重常识，尊重日常生活中固有的基本伦理，与当下时代并无直接的关系，“后退的”文字是保留时间的写作。二十世纪大部分年代的写作是向前的，没有“时间”的，那些与当时时代息息相关的“煌煌大作”今天被人们所抛弃，一点也不奇怪，它们都是与时代一起前行的，时代变迁，写作终止。幸而有沈从文、张爱玲、鲁迅（他的文字是对当时时代的批评和同情）、林语堂、周作人等不多的几位，可以给予我们后辈人以安慰。当下时代，工业化的浪潮铺天盖地，物质主义的喧嚣渗透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未来主义、市场经济、“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欲望、城市化、水泥钢筋、马赛克、玻璃幕墙……大地在震颤，大地上的许多事物正在消失，包括距离太平湖不远的黄山，恐怕也在承受游人如织的疼痛。许多充盈了未来欲望、欢呼眼前盛宴的文字大行其道。而在项丽敏笔下，大地并未“过时”，她用不厌其烦的细腻、清新、自然之笔墨，流淌出对工业“文明”的反动，她用“向后”的写作试图挽留住大地上最后的原初之美。若干年后，当我们的子孙站在水泥丛林里捧起这些文字，不知是否会怀疑大地上曾经有过的诸多质朴自然的魅力，他们会怀疑世界竟然存在过这样的安静、沉静。于是，这样的文字留住了时间，会有很多不胜城市化之烦的读者想念这样的湖滩，怀念这个记录者的。有谁敢说，大地，像太平湖一样的大地不是永恒的召唤？
柔软的。柔软的事物符合人性，是被包裹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是柔软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是柔软的，“绿树村间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 把酒话桑麻。”是柔软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也是柔软的。而1966年开始的文学语言不是柔软，是坚硬，是战斗的武器，是号角，是一支支长矛，那时的文学与日常、当下的生活完全不搭界，形而上、泛政治化、专制的、霸道的、摧毁一切的。柔软被贴上“旧”、“破”、“腐朽”等等标签，打入了冷宫。所有关乎人性里的爱、性交、吃饭、穿衣、睡觉、钢琴、碑帖、古玩等等，都是与坚硬的时代语境格格不入的事物，巴赫、贝多芬、莫扎特等人的作品成为禁区，沈从文的翠翠是反动文艺的代表作品，如果王小波的文字得以那时公布于众，不是坐监，就是流放。张爱玲、林语堂、周作人、梁实秋等人同样遭到封杀，“华美的袍子”上虽然布满虱子，但是没有人胆敢“说”出来，文学关乎基本日常生活的功能，关乎基本的世道（永恒之道）、人心（内心）的本质一概被遮蔽住了。抒情被披上了空洞无物的外衣，细节被一一掩盖。时至今日，坚硬的语言依然在流行，主流的声音一直霸道地维护着一些歌功颂德的东西……。一个湖滩在你面前打开了。那些花朵、草木、土地上的昆虫一一呈现出来，花朵只是花朵，草木只是草木，作者只是看到它们，想起它们（内心），只是在呈现给你，是清新、鲜活，还是颓废、凋零，文字不再负责这一部分的事务，她只是“说”出，用“如何说出”的方式呈现了“什么”，“这些”什么透过作者安静的“说”，你才接近了柔软，“什么”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如何说”。湖滩安穆却活力永存、沉静却涌起草根的清流。因为内心的悲悯、大爱、大善，“说出”的事物自成一格，就是“柔软”，柔软贴近身体，像衣服、皮肤、血液那样重要，柔软里有温度和气息存焉。这样的气息浸透了项丽敏文字的每一个缝隙，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需要的存在。
“清高的”。不是世俗意义的“清高”。清者，清澈、澄明、敞亮、不遮掩、清流也；高者，专业、修养、常识也。只有内心始终保持着一份纯净的人，只有在写作当中具备了专业的质素的人，只有坦荡、涵养深厚的人，才能把握出这样的文字品相。她的文字无疑是专业的（不是炫技），是用一种敬畏的姿态关注眼前的事物，用敬畏的姿态书写文字。在《金色湖滩》的每个段落里，一个词、一个短句、一处稍微犹疑的落笔，都见出作者用心的、审慎的、节制的然而又是非常干净、澄明的信息，这是难度极高的“说”。作为一个阅读者，通往湖滩的那条道路并不遥远，并不陌生，源于文字架设的桥梁。她用细腻、朴质、温暖、透明的内心气质，把我们带入湖滩。这与写作者的身份无关，只关乎文字后面是一个怎样的人。在这本书里，我们看到了这个人的基本品质：纯洁、有大爱、善、厚重的澄明。
其实“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如何说”抵达“什么”才是重要的。项丽敏的文字具有这种质地。她还是要写下去的，湖滩上除了四时流过的景致，还有很多很多藏匿起来的事物，隐秘而自在。如果她能够忍受住主流意识的招安，相信她会写出更为“存世”的作品。不久前，说起这本书名，作者简略地告诉我，原本书名是《一个人的湖滩》，我想告诉她的是，像辑子里有一个名字，叫《湖滩手记》，这样的书名多好，多么贴切。因为，这是来自民间的东西，像《诗经》、唐诗宋词、《红楼梦》一样，是通过民间得以流传下来的。“一个人的”，让人想起刘亮程的村庄，那是民间的智慧和哲学的存在，丽敏的文字显然不是，那片湖滩，并不仅仅存在哲学，而只是自在，本来就在，是散落在民间的神性（神性在民间才有魅力，庙堂上敬畏的不是神，是塑像），看它的人们，看你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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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丽敏 发表于 2008-12-01 10:35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5 | 浏览:944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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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30
星期日(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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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水之灵。
湖边生长的草木。
绿霜。
红霜。
房间里的阳光。
无论春夏秋冬，太阳一起山，就会用阳光在我房间的墙上开一扇窗。
安一：写给《金色湖滩》的话
它是一本芬芳四溢的书。
浩渺的湖水，和洒落在湖面上的粼粼日光。南国茂盛的松林，软绵绵的草地，古老的杉树和蕨类植物，晶莹的野浆果，会飞的蒲公英，开地满山遍野的杜鹃花，还有更多更多生来就没有名字的小花。芝麻，玉米，大豆，稻田.....
春来秋去，荣荣枯枯。
湖边，白鹭，鸥鸟，水牛，鸡群，鸭队，蝴蝶，甲壳虫，以及稻田里的小蝌蚪.....
它们成群结队，飞翔，嬉戏，啼鸣。它们都在书中，字里行间，无所不在的生灵。
当你翻开第一页，你就等于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向另一个崭新世界里的门。然后你走进去。清新如水的世界，流水，青山，雾岚，落日，彩霞，还有落在湖中的明月，像一块香甜的月饼，在水里晃呀晃。花香，鸟语，虫鸣，还有你无法轻易看到的微观世界。原来世界如此美妙，原来世界如此细微，原来世界如此广阔！你走啊走，并且，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潮润的气息，像一方浸了花香的手帕，贴着鼻尖，直透肺腑，清冽宜人。这是一个人的山林，一个人的湖，一个人的日出日落，一个人的平淡时光。无疑，她是幸福的，同时，她几乎是世上最富足的女子！
一本好书，最适宜轻坐于藤椅上，眯起眼睛看，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也不躁，一直读到日光从东转到西，渐渐稀薄。这样平静这样漫长的奢侈时光......
如果，如果你情愿，你甚至，可以闭上双眼，把所有的尘俗杂念统统剔除，如果沙漏，细细过滤。把金子留下，把渣滓滤掉。接下来，伸出你的手，而任由她的引领，一步步走到她的湖边，她的世界。有多少人分享，就会衍生出多少个同样的透明天地......
因为，她是一位智者，跟随她的引领，永远都不会迷路，永远也没有了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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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30 09:58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4 | 浏览:939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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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28
星期五(Fr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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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星一样的野浆果 (去年拍过)
最古老的植物____蕨 (去年也拍过)
山林最后的金色吟唱
阳光、杉林、落叶纷飞 （还是去年的样子）
投在树身上的神秘光影
和我一起走进山林的伙伴 （被我遗失在此，后又返身寻找）
（丽敏摄于２００８年１１月２８日·午后）
charmaine的留言：在光与影之间安然地梦着
丽敏的这几幅照片，是愈发宁静了。有的时候，我想，倒底宁静的是丽敏的心，还是这个初冬的下午呢？
收到你的书了，多谢。想起你这么辛苦地把它寄出去，心里充满了感激。这里面的文字我大都是熟悉的，在你的博里已经读了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是喜欢把它捧在手里，在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倚着窗户读它，读到倦了就索性打个盹，那本书靠着我的脸颊，像个纯洁的，不晓世事的婴儿。
喜欢这本书的组合，写了湖的，其实也是丽敏的，寂寞，短简，手记，散章，物语，短歌，还有湖友回应丽敏的声音。这是一本美好的书，只有一个原因，因为里面的文字是被朋友们读过，爱过，在无数个寂寞的早晨，午后和夜晚，当我们需要丽敏的时候，你的文字就来了。
在看你这本书的时候，我回忆起初见它们时候，听到过的音乐，好像林间的鸟鸣，池塘边草虫的呢喃，还有那些图片，伴随着它们，好像花园，寂静的花园。你告诉我们：“当你注重自由，你就注定孤独；当你注重内心，你就注定忧伤。” 这说的，难道就是丽敏，你自己的心声吗？其实，你也挣扎过，也许你正挣扎着，你说：“这湖确实还很年少，不过，有时候我总担心她会一夜之间老去，混浊或衰竭，尽管我不太明确自己是不是真的很爱这湖，但这种荒唐的，可笑的担心，却是由爱而生的。”我想，丽敏，真的是这样，因为你珍爱自由，所以在湖边的你，是孤独的；因为你看重灵魂，所以你一定是忧伤的。但是，你的忧伤是宽阔和深邃的。这次在苏州遇见青青，我们谈到你，青青说了句很动人的话，她说：“你看丽敏的忧伤，它好像是融入了大自然当中了，所以是淡淡的，让人怜爱却不让人颓废。”我深以为然。我想，你的文字当中，充满了一种对大自然的谦卑，就像你在湖畔摄影是那样，面对自然，你的背是弯的，头是低下去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很喜欢你最后的那张，那本遗落在林间的书，我想，倘若此时，如果有这样一个初冬的下午，容我在林间散步，我也会带着那本金色湖滩，我可能也会不小心把这本书丢失在林子里，等到想起来了，就匆匆跑回来时的小路去寻找，就在我左盼右顾的时候，我会突然看见那本书，静静地躺在落叶当中，在光与影之间安然地梦着，我正要去捡的时候，听见心里有个柔软的声音在说：“等一等，这本书是从自然当中来的，那就让它在自然的怀抱中多睡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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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28 19:33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8 | 浏览:1303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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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28
星期五(Fri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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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敏君好！
今天是感恩节，收到你的书，十分感动，你是很珍惜这份千里之外的友情的，你小心地将一本瘦瘦的书打在包裹里，其实只要用平信按印刷品邮寄，我应该是能收到的。我想你寄书的心情，像母亲送一个年幼的孩子出门一样，唯恐丢失。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对这个世界是没有信任与安全感的，但我还是要感谢你。
早上我给文友们发了一条短信：感谢上帝，让我认识你，感谢你的友情，让我在冬天里感到了温暖。很多朋友都回复了短信相互祝福，但一些朋友竟然不知我是谁了。我想你是不会忘掉每一个阅读与曾经祝福过你的人的。
如果要我谈谈你的文字，或者给你的文字写一些评论，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我不喜欢奉承般与逐字逐段分析式的评论，文学是重整体与意蕴的艺术，它像一个强大的磁场，会改变一些读者生活的观感与向度的。但我常常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感到悲哀，这并不是说没有优秀或者伟大的作品，其实已经没有一部文学作品能引起惊世骇俗的效果了，很多惊天动地的事也是很快就被我们这个时代巨大的群体所遗忘的，比如地震。所以我更加悲观，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感到文学是无用的或者对作家而言是一个劳而无获的危险的事，更重要的是我对当下现实生活以及生存境况的失望。
你的书《金色湖滩》写的是一个人在湖边生活的事儿，那是一个人的湖，是与各色植物昆虫等共存的一个状态，太平湖是一个和谐的生态系统，你则是这个系统中的一朵花儿，一只叫不上名字的昆虫，一滴露珠，一片落叶……只是我在一些文字里看到了你孤寂的身影与踟躇的脚印，这是怎样的一种栖居状态呢？寂寞、孤苦、无助……还是自由、安静、闲适、自得呢？但所有的这些状态均可以说是诗意的，你将自己的生存化作了诗，而且居起了意境，这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不容易的。
但我还是要对你的文字说些另外一些观感，必须谨慎与无疑的是，这些安静的文字在当下是无法热闹起来的，所以任何文化的名头都是无益与虚伪的。你的文字与你的湖一样，是安静的，是自成生态的，你的慢、你的静、你的闲适与性情，与这个纷杂喧闹的世界是有相差的。但作为我，也许还有更多的浮躁的人是无法进入这个世界去的，只有向往而已。相对湖而言，我更喜欢河流，那种力量感、横流奔腾以及曲折的情状都让我感到热血沸腾。相较湖而言，他的本质是永远流动而非静止的，是新鲜的更有活力的，有意志力的，它历经千山万壑，都有向着既定的方向--大海奔去，河流让人狂想，让人兴奋，那怕历经多少坎坷都百折不挠，都将义无反顾地向前奔去。我喜欢这种气魄，喜欢这种理想主义的狂热与决绝，喜欢这种自由与勇敢。
我还要说的是文字，它一旦形成气场与生态系统，这就是一个精彩的世界。达到至境与终点，至于形式、力量、或前进的动力、美与思想，都是殊途同归的。理想主义与悲观主义的共同点就是异想天开，这也许正是艺术力量之所在。对于河流而言，只有不断地向前、向前，才有可能抵达大海。也许大海与湖是有相似之处的，但大海的情态与湖绝对是不同的世界，大海的境界与情态应是我们共同的追求。
让《金色湖滩》一直安慰并告诉我世界的美好吧！
最后，祝你开心！
子青于2008年11月27日草
朱子青,男，汉族，1974年5月生，当过兵、做过编辑，曾在《天涯》、《美文》、《芳草》、《黄河文学》、《太湖》、《乌江》、《小品文选刊》、《青年作家》、《手稿》、《钱江晚报》、《江南晚报》、《新快报》、《新疆日报》等国内多类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四十余万字，2000年出版有散文集《我深爱的这片土地》，有散文集《母亲，最后的疼痛》、长篇《一夜之间》等作品。现居乌鲁木齐，新疆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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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丽敏 发表于 2008-11-28 11:46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9 | 浏览:1374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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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24
星期一(Mon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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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和他的湖
何怀宏
一
想为一本寂寞的书打破一点寂寞，此愿巳久，这本书就是梭罗的《瓦尔登湖》。
这本书在一八五四年出世时是寂寞的，它不仅没有引起大众的注意，甚至连一些本来应该亲近它的人也不理解，对之冷落甚或讥评。它永远不会引起轰动和喧嚣，在它成为一部世界名著之后它也仍然是寂寞的，它的读者虽然比较固定，但始终不会很多，而这些读者大概也是心底深处寂寞的人，而就连这些寂寞的人大概也只有在寂寞的时候读它才悟出深味，就象译者徐迟先生所说，在繁忙的白昼他有时会将信将疑，觉得它并没有什么好处，直到黄昏，心情渐渐寂寞和恬静下来，才觉得'语语惊人，字字闪光，沁人肺腑，动我衷肠'，而到夜深万籁俱寂之时，就更为之神往了。
那么，为何要扰它？扰这寂寞？
二
梭罗是个法国血统的美国人，只活了四十五岁。他的挚友，年长他十四岁的爱默森在他死后曾对其人格特征作过一番栩栩如生的描述：梭罗喜欢走路，并认为走路比乘车快，因为乘车你要先挣够了车费才能成行。再说，假如你不仅把到达的地方，而且把旅途本身当成目的呢？但他几乎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他的家乡--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及其附近的山水。他觉得他家乡那块地方包含着整个世界，他是能从一片叶子就看出春夏秋冬的人，他家乡的地图就在他的心里，那地图自然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不是固定的，而是活动的，云会从它们那儿带走一些东西，风又会把它们送来。
他曾在美国最好的大学（哈佛）受过教育，他也曾到当时荒凉的瓦尔登湖边隐居，像一个原始人那样简单地生活，他想试试一个人的基本生活需要能够简单到什么程度，想试试用自己的手能做些什么，他用很短的时间就动手造好了一个颇能遮风蔽雨的小木屋，这说明住房困难其实不难解决，即使胼手胝足用最原始的方式。如果我们现在变得这么难，那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出了点问题。他曾经试制过一种新型铅笔，可是，在这铅笔真的可以为他带来利益时，他却又不想干这营生了。试制成功了对他来说就等于说事情干完了，大量生产而牟利并不是他的事。他生前也出了几本书，当时都并不引人注目，他遗下的日记却有三十九卷之多，里面自然有一些人们不感兴趣的东西。不过，他这个人确实挺有点意思，还有他那个湖。
三
梭罗性格中最吸引我们的可能就是那种与我们的性格最不同的东西，就是他整个人的独特性。他也许比别人更多地逃脱了概括，逃脱了归类。梭罗生活得有时像个隐士，他可能时常觉得那山、那水比那人更与他相投，山川草木均是他的密友，甚至他的一个朋友也说他∶'我爱亨利，但无法喜欢他，我决不会想到挽着他的手臂，正如我决不会想去挽着一棵榆树的枝子一样。'
真的，他生活得像一棵树--我们可以从树的全部意义上去理解这句话∶它的伞样的形状，它不断迸发的枝条、它的蓬勃向上、它的扎进土壤深处的根须和承受阳光雨露的绿叶，尤其是它的独立支持和独立性，对于梭罗，我们可以像惠特曼一样说∶在路易安那我看见一棵活着的橡树正在生长，它孤独地站立着，有些青苔从树枝上垂下来，那里没有一个同类，它独自生长着，发出许多苍绿黝碧的快乐的叶子。
然而，我们还是可以说，这树又不是孤独的，寂寞的、与世隔绝的。它与世界的联系和作用是通过它隐秘而深刻的根须、通过大地进行的。通过大地，它不仅和它的同类--其它的树木联系着，也和青草、鲜花、阳光、雨露和整个大自然联系着。联系干吗非要互相蹭在一起？'人的价值并不在他的皮肤上，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去碰皮肤。'不要模仿，而是表现你自己的独特性吧，你才配得上你的称号--人，你才可能和其他人发生一种真正的联系，才可能和真正伟大的大全和唯一发生一种联系。
四
世界上有多少个窗口，就有多少种生活，所以，命题小说虽然难做，以'窗口'命题倒还不失为一个补救办法，就像前不久有人试过的。我们在大街上闲逛，特别是新到一个地方，有时会对某些窗口发生好奇∶那里面在进行着什么呢？他们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呢？想来会和我们有些不同。有的窗口对这种好奇心是敞开和欢迎的，有的窗口则在黑黑的帷幕下摆出一幅莫测高深的面孔。
这是站在窗外，调换一下，站在某个临街的窗口里面，我们有时也会注意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凝视着某个我们感兴趣的面孔，她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时我们自己的生活过腻味了，我们更想知道和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同的另一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另一些人，他们过的是另外一种生活--比方在契诃夫的小说里，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想法变成了一种渴望、一种非常感人的东西--这正是契诃夫魅力的一个秘密。也许，正是这一种渴望和好奇，提供了我们第一节提出的问题的部分答案。
五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追求完美的艺术家，有一天他想做一根手杖，他想，凡是完美的作品，其中时间是不存在的，因此他自言自语，哪怕我一生中不再做任何其它的事情，也要把它做得十全十美。他一心一意，锲而不舍，目不他视、心无他想，坚定而又高度虔诚，在这整个工作过程中，他的同伴逐渐离开了他，都死去了，而他在不知不觉中却保持着青春，最后当手杖完成时，它突然辉煌无比，成了梵天世界中最美丽的一件作品。
做好一件事--这就是他告诉我们的。专心致志于你所做的事--这就是他告诉我们的。为什么要急于成功？如果一个人跟不上他的伙伴，那也许是因为他听到的是生命的另一种鼓点，遵循的是生活的另一种节拍。
人啊，不要用世俗的成功的眼光来看待每一个人吧。而你却要专心致志做好你要做的事--一辈子也许只是一件事。
而这就要使你的心灵单纯。生活越简单，宇宙的规律也就越简单，你要去弄清那些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而这往往是大自然慷慨提供给每一个人的。不要以复杂的方式来解决简单的问题，不要以多余的钱和精力去购买多余的东西。
六
读《瓦尔登湖》中梭罗的流水帐就像读一首诗。他计算了自己造那间小木屋的支出，总共是花了28块1毛2分5；他也计算了他在一段隐居期间的饮食费用及其它支出，得出了收支相抵后的差额。我觉得，读这些看来枯燥的数字就像读一首诗。梭罗的手不仅拿笔，也拿斧子，梭罗的眼睛不仅看书，也看绿树、青草、落日和闪动着波光的湖水。他的脑子自然也在思考，是在接近思维之根的地方思考，在那里大概也埋着感觉之根、情感之根。
梭罗认为∶美的趣味最好在露天培养，再没有比自由地欣赏广阔的地平线的人更快活的了。说梭罗是'大自然的挚爱者'也许还不够，他常常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他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踏在地上的脚印常常是深的，那意示着一个负重者。他不把花从枝子上摘下来，但把汗洒进土里。
七
我们总是过于匆忙，似乎总是要赶到那里去，甚至连休假，游玩的时候也是急急忙忙地跑完地图上标上的所有风景点，到一处'咔嚓、咔嚓'，再到一处'咔嚓、咔嚓'，然后带回可以炫示于人的照片。我们很少停下来，停下来听听那风，看看那云，认一认草木，注视一个虫子的爬动。
我们有时大概真得这样，--就像战时英国为节约能源而在火车站设置的宣传牌∶'你有必要做这一次旅行吗？--我们要这样询问一下我们自己∶'你有必要做这样一件事吗？'以节省我们的生命和精力。
人们总是乐于谴责无所事事，而碌碌无为不更应该受到谴责？特别是当它侵害到心灵也许是为了接纳更崇高更神圣的东西而必须保有安宁和静谧的时候。在梭罗于瓦尔登湖度过的第一个夏天，他没有读书，他种豆子，有时甚至连这也不做。他不愿把美好的时间牺牲在任何工作中，无论是脑的工作或手的工作。他爱给他的生命留下更多的余地。他有时坐在阳光下的门前，坐在树木中间，从日出坐到正午，甚至黄昏，在宁静中凝思，他认为这样做不是从他的生命减去了时间，而是比通常的时间增添了许多、超出了许多。
八
美国的十九世纪被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是独特的美国文化诞生和成长的时期，是继政治独立之后美国精神、文化从欧洲大陆的母体断乳而真正独立的时期。这一时期中以爱默森和梭罗等为代表的'超验主义'（transcendentalism）思潮尤其令人注意，爱默森的《美国学者》的讲演被人称为是'我们思想上的独立宣言'。
'超验主义'这一并不确切的戏称也许只在认识论的意义上表现了这一思潮的一个特征，即崇尚直觉和感受，这一思潮更重要的意义是体现在它热爱自然，尊崇个性，号召行动和创造，反对权威和教条等具有人生哲学蕴涵的方面，它对美国精神文化摆脱欧洲大陆的母体而形成自己崭新独特的面貌产生过巨大的影响。
而梭罗比演说和写作更多地是实践和行动，在他的性格中，那种崇尚生命和自然、崇尚自由和独立的精神，和那种曾经在美国的开发，尤其是西部的开发中表现出来的勇敢、豪迈、粗犷、野性的拓荒者精神不是有着某种联系吗？
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哲学和著书立说联系到了一起，似乎非著书不足以立说，非立说不足以成为一个哲学家。可是，人们往往忘记了最早的哲学都不是写出来的，无论在东方、在西方。苏格拉底和孔子的哲学都只是门徒与后人对他们生活和谈话的笔录。而还有那些没有流传下来的呢？哲学是一种显示，有时是有意、有时是无意的显示，有时连显示都不是，甚至于是一种有意的隐蔽，那么，去注意人们的生活吧，要并不亚于注视书本。
梭罗也谈到过哲学，他说∶'近来是哲学教授满天飞，哲学家一个没有。然而教授是可羡慕的，因为教授的生活是可羡慕的，但是，要做一个哲学家的话，不但要有精美的思想，不但要建立起一个学派来，而且要这样地爱智慧，从而按照智慧的指示，过着一种简单、独立、大度、信任的生活。'他做了他所说的，他比许多哲学教授更像是一个哲学家，一个具有古朴遗风的哲学家。他不单纯是从书本中熬出一点学问，他贡献给我们的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十
梭罗还有另外的一面，这一面也许在《瓦尔登湖》中并没有明白的展示，但不了解这一面就不能完整地把握梭罗的性格。这一面即不是避世而是入世的一面，不是作为隐士而是作为斗士的一面，虽然不是约翰·布朗那样进行暴力反抗的斗士，而是作为主张非暴力反抗的斗士，但他的看法似乎比前者更清醒、更深刻，看到了问题的更深症结所在。
梭罗反对美国的奴隶制度，反对美国对墨西哥的侵略，他对人类社会中他认为是恶的东西的憎恨程度不下于他对大自然的热爱。他曾因拒绝交税而坐过监狱，一八四九年他发表的一篇著名论文《公民的不服从》（作为单行本出版只是一本薄薄的小书）被人认为是历史上改变世界的十六本书之一，他倡导的'公民的不服从'（civil disobedience）的思想对托尔斯泰、罗曼·罗兰、印度圣雄甘地和马丁·路德·金都曾产生过不小的影响。在他那里，有着某种隐士和斗士的奇妙结合。
十一
梭罗并不希望别人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因为他希望自己也不总是过去所是的人。他不执意要做一名隐士，他想隐居时，他就来了，他觉得够了时，他就去了。
他当然不会像李固《遗黄琼书》中指斥的那样以处士之名'纯盗虚声'，他大概也不会像孔稚圭的《北山移文》那样壮怀激烈地谴责不再隐居的人。他注重的是生活得自由，而不是执着于某一种外在的生活方式。
他明确地说他希望世界上的人，越不相同越好。但他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简单地因袭和模仿他父亲的、或母亲的、或邻居的生活方式。他是一个天生的倡异议者，对每一个建议本能的反应是说'不'。而现在有什么人愿意做人中的黄蜂呢？人们更喜欢在互相恭维的泥淖中打滚。
他的善意和同情并不表现为顺从别人，他的坚定和明智也不要求别人的顺从。他要自己绝对自主，也要每一个人都绝对自主。可是一个人仍然可以这种意义上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即成为一个与任何其他人（当然也包括梭罗）不同的人，成为一个可以说这一句话的人——我是我自己。
十二
从一八四五年七月四日到一八四七年九月六日，梭罗独自生活在瓦尔登湖边，差不多正好两年零两个月。瓦尔登湖不仅为梭罗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也为他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精神氛围。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这块地方可能并不是我们现在正匍匐的地方，但并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出发去寻找它。它不仅是我们身体的栖所，也是我们心灵的故乡，精神的家园；它给我们活力，给我们灵感，给我们安宁。我们可能终老于此，也可能离开它，但即使离开，我们也会像安泰需要大地一样时常需要它。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中曾如此谈到这种心灵故乡的意义∶
'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这种人在自己亲友中终生落落寡合，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说不定在他们内心深处仍然隐伏着多少世代前祖先的习性和癖好，叫这些彷徨者再回到他们祖先在远古就巳离开的土地。有时候一个人偶然到了一个地方，会神秘地感觉到这正是自己的栖身之所，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园，于是他就在这些从未寓目的景物里，在不相识的人群中定居下来，倒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就熟稔的一样，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安静。'
而梭罗是幸运的，他出生的地方就是他精神的故乡。不过，从他的祖先是从法国古恩西岛迁来而言，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寻找，一种失而复得。谁知道呢，也许他更其遥远得多的祖先（梭罗决不会以自己是美洲士著的后裔为耻的）曾冒死漂洋过海，而现在梭罗又重新找到了他的故乡。
十三
世人不断致力于占有更多的东西，梭罗也另有一种奇特的占有；世人纷纷地购进卖出，梭罗也另有一种奇特的购买方式。在他看来，如果你喜欢某处庄园，喜欢某处风景，你不必用金钱买下它，在它里面居住，而是要经常在心里想着它，经常到它那里去兜圈子，你去的次数越多，你就越喜欢它，你就越可以说是它的主人，就像一个诗人，在欣赏了一片田园风景中的最珍贵部分之后就扬长而去，那庄园主还以为他拿走的仅只是几枚野苹果，诗人却把他的田园押上了韵脚，他拿走了精华，而只把撇掉了奶油的奶水留给了庄园的主人。
这种购买付出的不是金钱，而是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它付出的是一颗挚爱的心，还有体力，它得到的自然也更珍贵。这种占有是不为物役的占有，也是一种不妨碍他人占有的占有。
瓦尔登湖，我没有去过，不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湖，不知道它今天是否变成了某一个人的产业，可是，我们不总是可以在前面的意义上说——瓦尔登湖，梭罗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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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24 18: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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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22
星期六(Satur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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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冬天的炉灶喂以火苗
父亲在山上砍柴
十一月的山谷有未落的浆果
藤蔓上悬挂着清甜
阳光的碎屑穿过苍老的枝叶
在额头上印下斑点
凉冷的霜风掠着他灰白的发
像芦苇在旷野摇摆
当暮鸦驮着夕阳飞过山尖的时候
一棵枯木砸向了父亲
父亲缓慢地蹲下身子
把流血的额头和呻吟在掌心捂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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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22 19:5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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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21
星期五(Fri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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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是初冬了。
白云生长着寂静，鸟声消隐。
灵魂的翅膀仍在飞翔，
向着遥远。遥远的天空下面，
一树银杏降落繁华，羽毛铺满大地。
大地上有一双沉默的眼睛，安详地看着你,
看着你用告别的方式，靠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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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21 12:3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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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17
星期一(Mon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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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湖了。
这几天都在甘棠，所做的事就是去邮局，寄书。来来回回。在邮局我学会了打包裹。把书放进硬纸盒，用刀切开四角，折叠，用透明胶带封住，十字封。刀是裁纸刀，钝钝的，总是使不上力气，纸咬住刀刃了。后来有了些感觉，找对角度，使巧劲，很容易就划开了。
邮局的柜台前排满了人。我将书堆在柜台一角，伏身，在柜台前一本一本写地址——
乌鲁木齐、重庆、江西、北京、大连、河南……
山东、合肥、邵阳、江苏、湖南、深圳、东莞……
绍兴、上海、厦门、陕西、山东、德城、西安……
黑龙江、常熟、海南、惠州、四川、永康……
佛山、济宁、陕西、德城、珠海、重庆……
长沙、苏州、广西、临安、甘肃、安庆、海口……
晋江、成都、贵州、株洲、江西、马鞍山、海南……
一个地址通向一位朋友。一个姓名通向一种气息。
有一天我会把自己放进旅途，走向这每一个地址和姓名的主人——在邮局的柜台前我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或秋天的傍晚摁响一户门铃，在主人开门时说，“我是丽敏，湖滩上的丽敏。”然后就跟着主人进去，在厨房的餐桌前安心地坐下。不陌生，也不拘谨。
如今，我让我的书先踏上了旅途。它们从我的手里，带着我歪歪扭扭的（错的）字迹走在旅途。它们的在路上会遇到什么呢？它们都能顺利到达吧？
当它们到达地址所指向的门和手中时，我希望我的朋友不要失望。就把这当做丽敏一个红着脸的问候吧，初冬的小小问候。石青色的、笨拙的问候。
感谢朋友们与我分享每一个季节的收获，祝福朋友们拥有整冬的安宁与温暖～：）
想起以前曾写过一篇和书有关的日记，今天找了出来，重读，有些感慨：）
《梦》
作者：金色湖滩 提交日期：2006-3-24
此刻，我在这里。在我生命的一个早晨里。
我从我的夜晚走来。我的夜晚是在一列火车上的，那是一列穿越了山谷与河流的火车。火车上只有两个人，我和我年轻的父亲。是的，我身边的人是我父亲，他坐着，我依偎着他。
我们是在火车上。那不是寻常的火车，没有铁轨，只有狭窄的山道，在众山之底。我和我的父亲坐在火车前头，四边是敞开的，四面是高耸的岩崖、瀑布、树林、山洞、还有……还有古堡。
火车蛇行，山道坎坷。
我的父亲掌握着火车，他是火车的命运，他是众山之子。
父亲一言不发，他有点累了，他开了一天的火车。他在暴烈的太阳下坐着，有时候停下来，是为了搬去前面的一块块的巨石。那些石头挡着火车的道了。
我的父亲有些疲倦，可他仍然是我的命运。他坐着，我靠着他。我靠着他，一言不发，内心安宁。哪怕火车颠得快要散了，我也不惊慌。
我手里拿着一本书——我的书。我翻看一回我的书，又看看两边的山，山上的岩崖、山洞、古堡。
古堡里出来了一伙人——强盗！在这样的深山，他们只会是强盗。他们很凶，举着石块，对着火车，对着火车前的我，对着我的父亲……他们一边扔着石块一边谩骂。
火车被石块砸中了，摇摇晃晃。
我的父亲还是沉默地开着火车，不说话。只是，他看起来老了一些，他的背驼了，他的脸爬满了皱纹。
父亲没有站起来还击，他只是把火车开快了些。快……快……火车冲出了山谷。
火车冲出山谷。黄昏降临。我和我的父亲,在天黑之前到了车站。
那是一个怎样的车站？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我的父亲也不在我身边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父亲抛下了我，把我抛在一个陌生的车站。
他，他是我的父亲吗？
忽然地，我怀疑了起来。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那么他是谁呢？只是开了一天的火车，他就老了，那样苍老，疲惫。
我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个年轻人，和我早上的父亲一样年轻。他不仅年轻，还很快乐，和我不停说着话，笑着。
我也很快乐，说了很多话。我觉得我很喜欢他，就拿出我的书说：这是我写的书，给你看。
他拿过去，翻了翻，说：这是什么呀，我看不懂。然后，随手把书往车外一扔。
我只有这一本书，我坐了那么远的火车，整整一天的火车，来到这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把书送给年轻人。可是，他把我书扔了，我唯一的书……
我不再快乐，我很伤心。
我觉得我也老了，并且，想念我的父亲。
……
此刻，我在我的早晨，写我昨夜的梦。那只是一个梦，梦醒后就到了我的早晨。
此刻，太阳正照在我的右肩。我的右肩温暖，就像梦中依靠着父亲一样的温暖。一样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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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17 21:37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1 | 浏览:813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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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17
星期一(Mon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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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看点
捡宝（中篇小说）…… 姚鄂梅
小说看台
肉 …… 斯继东
太阳落在城里头…… 酉雷宁
日落南安府…… 刘超
新锐写作
清心寡欲的树…… 小饭
青春热评
美德的审判…… 史元明
生活比小说更小说…… 申欣欣
儿童视角与悲剧意识…… 杨方
善与恶的撕扯 …… 李小杰
呓语•写意•隐喻…… 张昭兵
生活的深切感悟…… 杨光治
诗的理性思维终点…… 丁芒
“理趣”的智慧开发…… 陈明火
情趣盎然的哲理诗 王家干
安徽散文小辑
读画记…… 钱红莉
拍摄手记…… 项丽敏
手艺遍乡…… 徐迅
童年和动物留给时光的豁口…… 才苟
过冬天 …… 杨四海
时光小镇…… 文河
请你别灰心…… 肖元生
克莱齐奥的战争…… 育邦
丽江浪淘沙…… 孙见喜
芳菲的花瓣儿…… 宋晓杰
绵竹一日 …… 罗超
小小说
一筐苹果…… 相裕亭
深夜抢劫 …… 王凤国
我得给你跪下磕头 …… 黄东明
金门高梁酒“两岸情”征文
归去来兮…… 高同智
相思红…… 晓晓
诗语空间
方政哲理诗小辑…… 方政
附:《拍摄手记》
一．
似乎是对我昨天没有拍到日出的补偿，今天的天空给了我一个完美日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在我醒来下楼到达湖边时，日出正在拉开序曲，华美而流丽。
镜头里又出现了日心。这是第二次出现这样的镜像。第一次出现日心的时候我很惊异，觉得是个奇迹，似乎宇宙中将要发生一个重大事件，而我在不经意中捕捉到了这一信息。那真是一颗红色的心啊，就在初升的圆日之下，和爱神丘比特一剑射中的那颗心同样形状。
为什么在天空中见不到这颗心呢？这颗心只在我举起的镜头中，鲜活地律动着。
我不懂光影效果的原理，也不想去弄懂，那些理性的东西向来都是冷冰冰的，严肃板正的，我不喜欢。我宁愿把这想像成一种宇宙形象的表达——是日出与我之间的神秘之语。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秘语的。当我用心面对一朵花、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只昆虫……它们就会用自己的语言与我交流，让我了解生命芯子里的精微奥妙。
真希望所有的时间都是早晨，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地走下去——拍下去——走下去——拍下去……
只是，早晨很快就过去了。在我毫无知觉时，日光已很强烈，人声与车声嘈杂起来，寂静的早晨过去了。
为了让早晨的时间长一点，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起的更早一点。为了让早晨能够停留，我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给早晨摄影。这样做虽不能留住早晨并让时光永在，但至少可以被翻阅——过去了的那些晨光，在回眸时可以被一张一张的打开，重新视见。
二．
我在曹家庄的村口遇见了这只刚刚完成蜕变的蝴蝶。
其实我先看见的是另两只蝴蝶，它们追逐着，在一片麻叶间玩着爱情的游戏，过了一会又双双扑翅离开了。
蜕变是一个有着痛苦意味的词。这只蝴蝶看起来并没有痛苦的表情，它抱着自己的蛹衣，一动不动，很安静的样子。它的安静也许是因为疲乏，从撕裂的蛹衣中挣脱出来的过程，一定耗尽了它所有的体能。
在它身边的一片叶子背面，悬挂着一只正在蜕化的蝶蛹。据说在成为蝴蝶之前，蝶蛹要经历多次的蜕变，而蜕变成蝶后，它在世上存活的时间也只是一个季节，有的只存活半个月。
蝴蝶和蝉有着很相近的地方，它们都经历过蜕变，在长出翅膀之前，它们的生命都附着在虫子的丑陋形体上，且是生活在泥土之下。也有一种被称做毛毛虫的蝶蛹，是生活在草丛里的，我所见的这只黄蝴蝶，它的前生就是一只食叶为生的毛毛虫。
我把相机打开，贴近这只蝴蝶，按下快门后，蝴蝶还是不动，似乎睡着了。我轻轻碰了碰它的翅膀，它也没有飞开。
过了一会，终于看见这只蝴蝶醒了过来，扇动了一下翅膀，此时，我看见另一只相同的蝴蝶飞了过来，在它身边打着转，诱它离开自己的蛹衣，一起飞走。
这只蝴蝶会不会成为它的情侣呢？
蝴蝶是昆虫界的爱神，蝴蝶短暂的生命就是为爱情而存在的。所以，它们的翅膀总是很美，和花儿一样美。
三．
秋天已经挂在梨树枝头、枣树枝头，和石榴树的枝头上了。
这还是初秋，也可以说是仲夏。就象春末也是夏初，秋尽也是冬来一样。季节交替的时候，总让人惊觉时光太快，太匆忙，生命太仓促。
今天拍摄的日出和一周前拍摄的有明显区别，没有眩目的光焰，而是一轮沉静的红，瑰红。
早晨出门，胳膊上风嗖嗖的，感觉到沁肤的凉意。路旁水杉树上蝉声暗哑，不像前些时候那样热烈了。那些蝉如今已完成了生命的歌唱，将空乏的躯壳落在树下，等待被泥土吸收，或被蚁群拖入穴中美餐一顿。
几天前，在朋友的博客里逛着，读到卡帕的一句名言——“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这句话几乎就是对我说的，心里默默记下了。
今天拍摄稻花，我就是用靠近的姿态完成的。蹲在田畔，让自己和稻禾一样高，呼吸着稻花吐出的香气——和米饭煮开锅时一样的味道，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青涩气息。
稻穗们正在灌浆，壳是半瘪的，像身体还没长开的小小少年。
稻花的形状和颜色都酷似米粒，莹润透明，在风里微颤，让人心生怜惜，并禁不住疑惑——稻米可是长在稻壳外面的？
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观看稻花和稻穗，它们在镜头里面有一种精致的美。几乎不像是俗世生活里的物质。然而，就是它们，一粒一粒的稻谷喂养了我们的身体，如同我们的父母那样，不让我们遭受在世的饥馑。
俯身，靠近，再靠近。我反复地拍摄着它们——稻花稻穗，以及投射在它们身上的初秋阳光。
我心里有一个愿望——把它们的芳香与美全部吸进相机。我要让我的朋友们看到——他们日日吃着的粮食，曾有过怎样美仑美奂的青春。
四．
露珠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在文字中，时常被我不经意的提起。
每日清晨行走，眼中所到的地方，露珠无处不在。它们凝结于草叶上，竹叶上，树叶上，在我经过的时候，它们清亮的呼喊，与我打着招呼，问候早安。而我，每在此时，总要在心里念叨一句——不忘露珠的寂静之味。有时不小心，会把这句话念出很大的声来，一惊，四顾无人，方安下心。自言自语，且说些莫明其妙的话，是我独坐时常有的事，不过，在外面，我还是很自觉的，丝毫不露蚂脚。
“不忘露珠的寂静之味”，这句话源于何处，我忆不起来了。可能是很早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吧，作者忘记了，文章内容忘记了，独独记住了这句话，且记得深刻，只要一见露珠，这句话就浮出水面，按都按不下去。
这一组露珠图片是在稻田拍的。一亩稻田里有多少稻谷，大概就会有多少露珠。稻叶上，穗尖上，露珠以轻盈的姿态，静静站立。太阳一出，它们便莹亮起来，似乎每一滴露珠里都有了一个小太阳。数不清的小太阳，在稻田里闪烁着，晨风掠过，稻叶翻起轻浪，露珠们便跟着颤动，就是不落。
多年前，曾读过这样一句话（原话已忘了），说的是，一个喜爱在露珠雪花和月光面前伫足的女子，命运是注定不幸的。当时读到这句话很沮丧，简直心灰意冷。露珠雪花和月光，都是短暂且空幻的事物，一碰即碎，美到忧伤，和“不幸”两个字倒是有些因缘。沮丧了一阵子以后，我便忘了这句话，照样的伫足于露珠，雪花和月光。深入灵魂的喜好，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如今想起这句话，只做淡笑，心已安然。人生在世不过是一番经历，说不上幸与不幸。如露珠，夜里来，日里归，虽然短暂，也经历了一明一暗的草木世界。
今天中午，忽生求知心，把“不忘露珠的寂静之味”在百度搜索了一遍，终于找到它的出处——果然是一篇文章，舒婷写的。“不经意从一部日本畅销小说读到：所谓风流，就是不忘露珠的寂静之味．．．．．．”
五．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对湖水的颜色有着细致的描述，仅仅一个绿色，他就用了“淡绿”、“黛绿”、“碧绿”、“鲜绿”、“深绿”来分别。
我早期的一篇文字里，对湖水的颜色也有过一段描写——湖的颜色给人印象似乎单调，其实不然，湖的颜色是丰富的，最可以表现天空微妙的情绪了，蔚蓝、靛青、银灰、翠绿、青灰、银白、深黛……
一种颜色取代另一种，只要一阵风。
只有在湖边长久生活的人，才能真切感受湖水颜色的善变。变幻是瞬间完成的，仅仅一个日出的过程，湖水就会有数十种颜色的转换。同时转换的还有远近的山色，天色。
早晨，我站在湖湾边，用相机记录了湖色的转换。我把它们按时间的顺序排列，依次是——蓝，赭，青，灰蓝，浅墨，墨蓝。
我在每一种颜色里看到湖的一面表情，它们的反差如此之大，像是一个人情绪的两极。
其实，湖水的颜色始终没有改变过，它从来都是清透的。它表现出来的颜色是天空的颜色。而我所看到的情绪，也是湖水对我内心的映照。
六．
现在是初秋，湖边的草们还没有现出衰败的颜色。开过夏花的草都在忙着结籽；结过籽的草又开了第二轮、第三轮的花。十月之前都是草们的黄金季节，是它们生命中最丰美的时光。
湖滩边生长的是浅草，匍匐着贴地而生。这样生长的姿态虽不雅观，却能很好地保全自己，湖水涨上来时，不会被水连根拔起，卷走。离湖水较远的地方生长的草就要修长得多，一垄垄细密整齐。
昨天，在曹家庄对面的湖滩拍了一组秋草的图片。这两天湖水退了很多，原先半淹在湖水中的树根都搁浅在滩了，裸露出粗硕的骨节，嶙峋古怪的样子，成了白鹭们的度假屋，和野鸭们岸上的别墅。
“她劝我从容相爱，如叶生树梢；她劝我从容生活，如草生堤堰”——几天前在我常去的一个博客里看到这两句话。简单的两句话，却叫我眼中浮出热润。
我曾在自己的一张照片下写过类似的话：
依湖而居像草一样
依湖而居像树一样
喝着湖水吹着湖风
依湖而居像鹭一样
人生确实可以很简单的度过，像植物那样顺其自然，春荣秋枯，轮回辗转。然而，能够真正安于这种简单的生活，内心从容，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达到的。
有时候，我很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感到欣慰。可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在早晨出门看日出，在田野漫步，在一棵树下伫足凝神，在一株草旁蹲下，看它叶上晶亮透明的露珠。
我知道，与此同时的另一些地方，和我同龄的人们，他们正系着围裙忙碌厨间的烹煮，或紧张奔驰在通往某个地点的路上。一个有职责的人是无法享受清闲之露珠的。我之所以能够像水鸟一样自由，草一样散漫，是因为生命中没有非承担不可的职责。
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缺失。如我，因为生命中没有必需的职责承担，也常感虚空漂浮——可能就是所谓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吧。
“她劝我从容相爱，如叶生树梢；她劝我从容生活，如草生堤堰”，这两句话出于歌曲《漫步神秘园》。是跟据叶芝的一首诗填词。
歌词如下：
走进神秘花园，我和我的爱人相遇
她穿越花园，踏著雪白纤足
她劝我从容相爱，像树叶生于树梢
但我如此年轻无知，不曾细听她的心声
在河畔旷野，我和我的爱人并肩伫立
我微倾的肩膀，是她素手所倚
她劝我从容生活，如青草生于堤堰
但我如此年轻无知，如今只剩下泪水
走进神秘花园，我和我的爱人相遇
她穿越花园，踏著雪白的纤足
她请我温柔对待，像爱惜树上的叶子
但我如此年轻无知，不曾细听她的心声
但我如此年轻无知，如今只剩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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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17 16:11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 | 浏览:434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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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9
星期日(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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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湖滩》目录：
文学需要经营（文／李平易）
请给这些新势力掌声和鼓励（文／赵焰）
序：项丽敏和她的湖（文／黄海）
第一辑：湖与寂寞
第二辑：湖滨短简
第三辑：湖滩手记
第四辑：湖畔散章
第五辑：湖边物语
第六辑：湖岸短歌
第七辑：湖友之声
执行主编：恭小兵 晓风
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出版
《金色湖滩》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可以让人回归内心故园的书。其中包括了散文、书信、笔记、小说和诗歌，无论哪一种文学形式，所表述的内容都与作者的心灵和所居住的湖有关。
《金色湖滩》为“文化皖军新势力”丛书之一。有意购买的朋友，请将通讯地址寄到我的邮箱（8539196@163.com），将书款存入建行卡（.高玉荣4367 4217 1122 0269 734）。定价：每本24元（含邮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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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09 20:31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55 | 浏览:2313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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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7
星期五(Fri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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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放支舞曲吧
爵士或者布鲁斯
可以缓慢摇摆的
可以触摸到体温的
为我画个晴天吧
橘黄或者金红色
这个秋天是潮湿的
这里一直在下雨
为我做个马车吧
竹篷或者敞篷的
我有一条新裙子
想去海边看落日
为我放支舞曲吧
在这微黯的光线里
我要拥抱自己摇摆着
想象和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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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妤 发表于 2008-11-07 13:48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4 | 浏览:1571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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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6
星期四(Thur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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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前言)
曾几何时，你我如此年轻，时光静止不前，我们只想着爱情。
我的初恋，也是你的，你会在欢爱过以后潸然泪下。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我们山盟海誓携手并进，心灵相交，开创美好。
我们艰辛成长，经历曲折坎坷，有过快乐，有过心酸。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旧人故去，新人坠地，世事变迁，分分合合。
你我相聚又散去，也曾心碎彼此。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稚嫩小脚拍出动人歌曲，周复一周，你我与之随舞。
我们又重燃爱火，找回信心，我们承诺永不舍弃。曾几何时。
而立之年，已然觉老，如今回首，仅仅是垫脚石。
我们说过，当我们进入老年，当子女长大各自成家立业，你我会从头再来。
我们不会伤感，我们会欣然喜悦。我们会忆起曾经步步攀登的经历。
我们感谢彼此。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我们会忆起。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我们会欣然喜悦。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乡谣歌曲《曾几何时》
去年冬天，一个人在冰冷的房间，用很长的时间听这首歌，听着听着，就有了被呵护的温暖。
有时候，经常的时候，听到一首歌，就会想到一个特定的场景，一个特别的人，一段旧时光，它们缓缓走来，一幕一幕，生动，鲜活，仿佛从不曾离去。音乐之于记忆是一种唤醒。
这磁性的、低沉的、慈爱的、担忧的、叮嘱的男声，多像一位父亲对孩子的吟唱（看歌词，才知道是对年老爱人的吟唱）。
我不否认我有恋父情结，是的，小时候，我是那样的依恋我的父亲，我想象不出如果没有了父亲我该怎样生活。无法生活。对我来说，父亲就代表着爱与宽容，是我整个的世界。
现在，我的父亲已经老了，真正的老了，头发几乎脱完了，没脱的也全白了，生命力正在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散失，可我依然能感受到父亲对我特别的爱。
父亲一生都在爱，爱亲人，爱身边的人。父亲从没停止过爱，也从不掩饰他的爱，父亲一生都在付出爱和得到爱。
可是，父亲和母亲，之间似乎没有爱。
他总是试图逃离她的身边，但，命中注定，他逃离不掉。他必须与她相守，忍耐。因为，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其实是爱他的，很在乎他，也爱孩子，可她的爱总是以恨的方式表达。她太极端了，也太专注，她执着的让人窒息。她也太羞涩，自卑，她不习惯以爱的姿态表达爱。
现在，她也老了，和父亲一样老。她老了，性情也变得好了许多，好了许多许多。她的孩子不再怕她，却仍然难与她亲近，有些距离，一旦形成，很难改变.。
我不知道，在我的内心，爱谁更多一些。父亲？还是母亲？也许一样多吧，虽然我更愿意和父亲待在一起。
对母亲，我有更多的牵挂，不放心，因为她不善于欢乐，她心思敏细而易受伤，她不善于与人和解、与自己和解。
我身上有她很多的影子，也有父亲很多的影子，我综合了他们，又重塑了他们。我是他们想要的样子吗？他们现在生活在乡下，在那生养了我的有着阁楼的瓦屋里。他们现在也有争执，相互抱怨，这已是生活中的习惯。他们在夜晚抵足而眠，并用温和的声音说着儿女的事情。他们对我不再抱有很高的期望。他们总是还把我当做小孩，一遍遍的叮咛——多吃饭，别太累，多休息，注意身体……就像我在电话里，对他们的叮咛。（２００６年８月）
《阁楼上的小丫》
1．
小丫长时间的待在阁楼上。
阁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做房子剩下的木料，旧橱箱，储存干菜的坛子，制茶的烘圈与烘匾，煤炭篓子，旧书报，还有说不上来的零碎，都堆在阁搂。此外，还有一副有些年头的朱漆寿棺。
阁楼上有两扇小窗，开在房子两侧，收进来一些游光散线，不能给阁楼多少光亮。裸露的屋梁又坚硬又光滑，站直了走动就会碰着额头。下雨天时，阁楼很是阴暗，一团团的黑影子，矗立着，移动着，雷声滚过瓦顶，房子像要被炸开一般。
这是新做的房子，是父亲亲手挖的地基。父亲动手做房子的时候，小丫十岁。房子做好住进去时，小丫十三岁。
阁楼上没有房间。这是小丫对新房子不满意的地方。小丫一直希望住在阁楼上，就像古装戏里的小姐一样，有自己的绣楼。小丫甚至想象过拥有一套戏服，就是那种有着长长水袖的绸衫。白底绣金花的领子，粉红色的宽腰带，葱绿的软缎鞋……穿着这样的一身衣服，与喜欢的公子在楼上私会，颤颤巍巍的恩爱，再别离，再哀哀的思念……
不知道这些想法是怎么钻进她小脑壳子的。或者，是小丫看的古装戏太多，痴迷了。小丫喜欢看的古装戏有《追渔》、《天仙配》、《女驸马》、《打金枝》、《牛郎织女》。事实上，只要是古装戏，她都喜欢，觉得美，妆饰的美和戏文的美。
古装戏多是说的爱情，缠绵的爱情，美的凄婉，不像战争片，总是打打杀杀的，满是血腥。
小丫撒着娇儿对父亲要求着，求父亲给她在楼上装修一个房间。父亲没说二话就答应了。父亲对小丫总是依顺的，心尖子一样的宠着小丫。但是母亲不同意。母亲停住手里正在切菜的菜刀，说：“哪有木料隔房间？”
“楼上不是有吗？现成的木料。”小丫嘟哝着。
“那是留着给你哥退伍回来做家俱的，谁也动不得。”母亲将菜刀在案板上一拍，厉声驳斥。
“哥刚去当兵，退伍还早着呢。”小丫在心里大嚷，嘴里却不敢再做声。
“别在你爸头上做窝了，粘巴糖一样，这么大的女孩，一点规矩也没有。”母亲看不得小丫贴在父亲身上发嗲的样子。
母亲的训斥让小丫心里生出酸痛的愤怒，想着，也许，自己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吧，那个女人死了，父亲就娶了现在的母亲（就像《女驸马》一样）。这种想法让小丫暗暗兴奋，有一种悲剧女主角般的悲壮感。可是，一会儿，小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村子里的长辈都说她长的和丫头小时候一个模子。“丫头”是母亲的乳名，母亲不喜欢这个轻贱的乳名，只是，拦不住别人使用。
母亲不答应给小丫在阁楼上隔房间，但并不能阻止她待在阁楼上。除了奶奶养的大黄猫，没有人知道小丫待在阁楼上。
2．
奶奶的大黄猫喜欢上阁楼，因为阁楼有老鼠。那一对老鼠是在新房子落成后，做为首批鼠民搬进来的。开始时，它们住在地板下面，不久，就迁到阁楼上居住了，阁楼上的旧书报适合做它们的产床，是的，它们要生小鼠了。
小丫看到过老鼠的一家，在阁楼上看到过，在自己和奶奶住着的房间里也看到过。夜半，它们从角落里钻出来，机警的侧耳，除了奶奶难听的酣声，似乎没有危险，于是，一溜儿顺着桌腿爬上了桌子，在奶奶古久的梳妆盒上，放肆的玩起了翻筋斗与滑滑梯的游戏。
小丫躺在床上，被兴奋的鼠们弄出的声音惊醒，啪，拉动床头的灯绳，灯亮了，鼠们迅速的窜下桌子，一串急蹄声后，闪回角落去了。灰色的老鼠，两大，一小，有一只大鼠断了一截尾巴。
大黄猫在房间里的时候，鼠们从不在房间出现。只是，夜晚，猫儿很少老老实实待在房间，天一落黑它就溜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有时候，会在屋顶的瓦脊上听见它的奔跑声，呼叫声。那种呼叫绝不同于白天软绵绵的娇吟，那是一种焦渴与孤独在胸口冲撞出来的欲望之声。入夜，温存的猫儿还原成了野性的小兽。
“小丫，小丫，家来烧饭了。”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奶奶总要这么喊叫。奶奶不知道她就在阁楼上待着，站在大门口，扯着喉咙大喊。
小丫没应声，憋着气儿，踮着脚，轻轻下了楼，在堂前大应一声，“奶奶，我在这。”
“你这鬼丫头，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进来的啊，奶奶。”
“怎么没听见你进门？”
“我是从天窗里飞进来的，你当然听不见了。”
“又哄我，你妈要回来了，还不赶紧烧饭去，小心你妈松你的骨头。”
奶奶只会拿这句话吓唬她。奶奶的眼睛差不多已经瞎了，耳朵也有些背，走路的时候，一手拄着拐仗，一手扶着墙。
小丫不想让奶奶知道她待在阁楼上。小丫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待在阁楼上。除了大黄猫和断尾鼠的一家，没人知道她待在阁楼上。
小丫长时间的待在阁楼上，做什么呢？
3．
阁楼上的居民不止断尾鼠一家。这是小丫在一个初夏午后知道的秘密。
那个初夏的中午，父亲和母亲又比赛似的把家里的锅碗给砸了，茶具也砸了，那面印有一枝梅的穿衣镜不幸被茶杯击中，惨叫一声，裂成蛛网。
大黄猫从窗台上逃出去了，院子里的鸡们也飞上了院墙，大惊小怪的咯嗒着，奶奶闭着干枯的眼睛，抱着拐仗，在房间的角落摇着头，哀声叹气。
院子里挤着一伙小孩儿，谁家有点热闹，小孩儿们就围到谁家，看大戏一样的伸长脖子，久久不肯散去。
小丫在茶杯飞向穿衣镜的时候，抹着眼泪上了阁楼。穿衣镜碎了，她很伤心。小丫喜欢那面镜子。一个月前，父亲把穿衣镜抱回家的时候，小丫高兴得像小鸽子一样飞来飞去，翻出自己最漂亮的裙装穿上，再戴上奶奶给她的玛瑙项链，在镜子面前照啊照啊，美的不行。
“爸，这镜子上面的梅花像活的一样，真好看。”
“梅花好看，也没有我家小丫好看啊。”父亲看着女儿喜欢的样子，很满足。
“一天到晚就知道好看好看，好看能当饭吃啊？”母亲冷眼对着镜子里的人。母亲似乎不喜欢这面穿衣镜，可能是镜子上面印有梅花的缘故吧。冬天的时候，小丫在小芳家掐了一束腊梅带回家，兴冲冲的献给母亲时，却见母亲面色不悦，“快拿开，别放在我面前。”
小丫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讨厌腊梅，腊梅多香啊，玉色玲珑，看着就忍不住想把脸贴上去，为什么就不讨母亲的喜欢呢？小丫觉得自己挺会琢磨事儿的，可对这件事，想来想去，就是琢磨不透。
镜子碎了，镜子碎了，镜子碎了……小丫缩在阁楼的窗边，脸上挂着泪花。
“叽叽，别哭。”忽然，小丫听到墙角的瓦楞里有轻细的语声。“叽叽，别哭。”又一声。
小丫好奇的把眼睛对着瓦楞，看见了一个草堆，草堆上卧着三只圆呼呼的肉球。肉球闭着眼睛，支着光光的小膀子，张着乳黄的嘴巴，语声就是从那嘴巴里发出的，“叽叽，别哭，叽叽，别哭……”
那是一窝刚出生的小麻雀儿。
小丫把手伸过去，摸出一只，双手捧住，温热一握，薄透的皮肤上，细小的筋脉清晰可数，胸口贴着她的指肚，一跳一跳。
这样一个脆弱的生灵，此刻就在小丫的掌握中，只要她用力一捏或松手一放，这个生命就不存在了。
小丫觉得自己就像这只小麻雀，也被一只大手握着。她多想看看那只握着她的大手啊，那威力无比的大手将会对她做些什么呢？她多想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未来？被大手捏紧，透不过气，或是被大手丢开？
“这么弱小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小丫叹道。
小麻雀睁开了黑眼睛，看着小丫，满是信赖的样子，张大嘴巴，“饥饥，饥饥……”
“我没东西喂你啊，小乖乖。”
小麻雀动了动小膀子，摇摇摆摆想站起来，腿没撑住，又倒下了。
“别乱动，小乖乖，等着你的爸妈回来吧，以后我会天天来看你，保护你不受伤害。”小丫亲了一下它的小嘴，轻轻的把它放回了草窝。
4．
“小丫，到阁楼上去，看看我的老屋有没有移位，这几天楼上总不安宁。”奶奶摸出一包酥糖，对她说。
奶奶说的老屋就是那副朱漆寿棺。
奶奶说，人在去世前，家里会有不一样的动静，旧年冬天，邻居家夜夜听到楼上有移动重物的声音，果然，没到年底，老太太就归西了。
奶奶的寿棺原来摆在老祠堂里，新房子做好后，就移到阁楼上来了。老祠堂漏雨，阴潮，奶奶说，把老屋摆在那样的地方，心里不安稳，夜里老梦到发大水，把整个房子都淹了。
“奶奶，我看过了，你的老屋没移位，好好的架在长板凳上呢。”小丫嚼着酥糖，站在楼梯口大声说。其实，小丫并没有走到寿棺跟前去看。
对空空的寿棺，小丫是有些敬畏的。总觉得那里面躺着她没见过面的祖先。人是看不见祖先的，但祖先却看得见人，祖先知道家里的所有事情，也知道每个人心里面想的东西。
“别在心里端着歪邪的念头，祖先们可都看着呢。”母亲也曾这样说过。
寿棺放在阁楼上，给阁楼添了几分阴森和神秘，而这神秘又给了小丫对阁楼更多的想象，让她即害怕又充满探险的好奇。
阁楼上确实不太安宁，特别是夜里，总能听见脚步声，会不会是祖先们在上面走动呢？小丫想。
“家里的老鼠越来越多了，半夜闹得人睡不着觉，得买些鼠药来灭灭。”母亲说。
“恩，是得灭一灭。”父亲应道。
母亲见父亲同意了她说的话显得很高兴，清了清嗓子，唱起歌来——
“洪湖水啊，浪呀么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母亲有一副好嗓子，母亲一高兴就唱歌。只是，母亲唱歌的时候并不多。
如果，母亲每天都唱歌，该多好啊！这个家里需要歌声，需要快乐，需要安宁。
一会儿，歌声就断了，天，忽然阴沉了下来。
父亲骑车上班去了，车后带着小芳的母亲――梅姨。
母亲站在窗边，搁在窗沿上的手微微哆嗦，脸色苍白，眼睛里燃着一团怨火。
“喵呜，喵呜……”大黄猫不识时务的走过来，扭腰摆胯，到母亲跟前，讨好般的叫着。
“死一边去，养你有什么用，自己家的老鼠不逮，就晓得整夜在外面跟野猫疯跑。”母亲一脚将大黄猫踢出老远。
5．
小麻雀长得很快，没几天就长出了幼羽，只是样子还是不好看。
小丫一上阁楼，就能听见小麻雀在窝里的叫唤声，“叽丫，叽丫……”有时候，小丫会喂它们吃一些糖粉，不过，好像它们对甜食并不感兴趣。它们喜欢用嘴轻啄小丫的指尖，啄得她心里麻酥酥的。
有一次，小丫上阁楼的时候，看到大黄猫正匍匐在屋梁上，眼睛紧盯着瓦楞里的草窝，一动不动，那是一种狩猎的姿态，让小丫很担心。“你可不许打它们的主意，知道吗？”小丫做出很凶的样子，警告着大黄猫。“唔唔”，大黄猫跳下屋粱，尾巴卷住小丫的裤腿，绕啊绕，喉咙里发出慵懒的呼噜声，这是它惯用的撒娇手段，就像小丫喜欢用手环住父亲的脖子一样。
阁楼上的旧橱箱是上了锁的。沉重的黄铜古锁，横穿在橱箱的兽头锁鼻上，锁鼻和锁眼生着斑斑绿锈。这些橱箱在住进新房子以前，是摆在奶奶房间里的。
“奶奶，楼上的橱箱里都锁着什么呀？”
“锁着黄鼠精呢，可不能打开的，放� | | |
飘雪的阳光
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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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一
湖畔思
阿莲al
风簟儿
静默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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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疆域
金斧子
雁过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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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小语
雪润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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